扫大院的而已

【土银】逆光

*小天使生日快乐!!(赶上了——
*饲养员与白鲸的普通的没有什么深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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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饲养员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出现在鲸池,检查水源质量和设备状况,不只因为他是饲养员且是个研究者,整个研究所里也只有他一个人负责直接看管白鲸,没有人敢说自己比饲养员更在行。
诚然,研究所唯一的白鲸只会吃饲养员给予的食物,只愿意接受饲养员的碰触,若有人探头探脑地从水池边经过,就会故意用尾鳍拍打水花将岸上的人从头到脚淋个湿透。曾有个探访的记者不懂礼貌,私自到水池边走动,回来的时候满身的水出卖了记者,饲养员直接拒绝了所有的采访活动。
大家都说饲养员比护犊子还护着那头白鲸。它的白中略带一些灰色,在光的照射下会泛漂亮的银色光泽,饲养员给它取了银这个名字,却因为银的前鳍有先天的畸形,边缘略微卷翘,饲养员就总叫它天然卷。没人知道为什么,饲养员给白鲸起绰号的方式就像在嘲笑一个与他发型相反的人。似乎为了应证这点,每次饲养员站在池边喊“天然卷”的时候总会被突然掀起的浪花淹没,白鲸发出特有的声音,同嘲笑一般,完全不在意这样的行为可能会让饲养员决定克扣今晚的伙食。
事实上饲养员从来没有践行过所谓的“惩罚”,他很容易被各种无理取闹的行为激怒,却不会公报私仇。不仅在被淋过一头咸咸的海水之后依然按时供给新鲜的食物,还总在饭点守在一旁吃自己的饭,一双烟青色的眼睛注视着翻滚的白色身躯与浪花,层层叠出蛋糕店里可爱的奶油花边样式。直到水池里除了白鲸再没有其他活物,这才放心地扒完剩下两口饭准备一会儿去吸烟室抽一根解馋。
一天就这样和平地结束,接下来就是检查仪器设备,调整数值。饲养员为了照顾白鲸的作息在日落后也不开启水池里的照明灯,那些灯比豪华泳池派对里使用的那种还要高级,搁在饲养员的手里却只能终日泡在水里。除非临时出了什么状况需要检查,才会将那些灯打开。
做完调试工作,饲养员会到池边向白鲸道晚安,如果一天忘记,到凌晨睡得最熟的时候白鲸就会发出恶作剧似的吼声,断断续续,像摩擦力陡然增大的粉笔撕裂黑板般厚重的夜空。饲养员遭过罪,但他无法拿白鲸出气,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白鲸总是有恃无恐的原因。
然而即使不了解白鲸的人也会喜欢它,白鲸总会友好地对待清洁工、修理技师、实习大学生以及来治疗自闭症的孩子们。看着白鲸乖巧的模样,饲养员渐渐意识到其实这乖戾的家伙只是喜欢顶撞他,典型的混熟以后就肆无忌惮的性格。等所有人离开,饲养员透过吸烟室透明的玻璃望着在水池里翻腾的白鲸。倏地眼前的景象溶解在覆盖玻璃的水膜中,饲养员抽抽嘴角,外面传来的叫声仿佛在说“禁止吸烟”。

2.
白鲸刚来的时候很小,它被装在一台活像哆啦A梦的人类制造机的容器里运来,瘦小又安静,只偶尔划划水,保证自己不至于跟条快死的大眼泡金鱼似的沉在水底。没有工作人员愿意被分配去装卸白鲸,他们只能调用吊机将仪器吊起,在已经落成的鲸池上方打开容器让白鲸入水。
饲养员没有亲眼见过那番情形,上一任早已离任的饲养员见过,但饲养员也同样没有见过他。除了白鲸,现在没有谁知道那天是一副怎样的情形。一头躯体完好心灵却伤痕累累的小鲸远离了自己所熟悉的大海和同类,被陌生的人类用对待物品的方式对待,将它放进一个比大海小了不知多少倍的鱼缸——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鱼缸——加装上漂亮的照明系统和可以模拟海水流动的装置,就像给一个只能生活在玻璃柜里的人装了一台跑步机和全息投影,给他一种哪里都能去的错觉。
白鲸在这里长大,过上几年之后作为实习生的饲养员来到了这里,后来又过了几年,饲养员成为了研究所的主管以及最亲近它的人类。白鲸不可能熟悉人类的社会规则,也不会理解年轻的饲养员不靠任何关系仅凭自己拼到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它只知道这人给它安排的伙食健康得过分,而他自己却喜欢在饭里添一种又黄又黏总之集贬义词为一体的东西。面对这样的情况,幸好饲养员习惯坐在鲸池边吃饭,甩一次尾鳍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研究所其实很热闹,作为社会主体的一部分,经常要为各种志愿活动或是科普教育敞开大门,另外研究所还低价为自闭症患者提供治疗。海豚固然聪明,但饲养员相信他的白鲸也不会差到哪去,从这成了精的家伙做的各种恶作剧里就能看出来,况且第一次工作白鲸就表现不俗。
患者们在领队的带领下安静地进入鲸池区,都是正处在活泼时期的小孩,却安静得可怖,提前穿好泳衣的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排排呆在浅水区域,阳光下晒得暖暖的海水有股咸味。饲养员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从玻璃房里走出来,朝水池的另一端大喊“天然卷”的外号,反驳似的一声长吼,白色的快艇激起层层浪花朝浅水区靠近。
孩子们没见过这样的生物,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主动靠近的样子,全都安静地看着露出半个头的白鲸。白鲸有些挫败,一左一右地摇动身躯漾起层层浪花,有的孩子在鼓励下呆呆地向眼前的白色庞然大物走去,干燥的小手碰在黏滑的皮肤上,小小的肩膀一阵抽搐,几乎忘记了抽手与喊叫。白鲸喷出一根水柱,继续晃动身裙并发出友好的叫声。
一个孩子走得太远,脚下一空摔进了深水区。虽然为了帮助治疗关闭了池里模拟水流的设备,可几十米的深度对于一个不会游泳的孩子来说无异于深渊。饲养员还未来得及反应,白鲸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涌起的白色巨浪打在水池边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领队的女士吓得面色惨白,惊慌地抓住饲养员请他赶快下水救人。在旁人看来饲养员的态度太冷淡了一些,面对这样的情形却只是皱紧眉头盯住仍未平息的水面。
“那家伙会把他救上来。”
饲养员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咬着牙,更像是在劝服自己相信刚才所说的话。为了印证他没错似的,白鲸倏地顶破沉重的水穹,顶头爬着不知所措的孩子正本能地大口呼吸。它将孩子放下来,侧过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浅水区的边缘。不少孩子都怔怔地过去触碰这温柔的庞然大物。一次的治疗还不足以改变什么,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饲养员松了口气,领队爽朗地笑起来,说他的样子活像运动会上看见自家孩子得了冠军的家长,饲养员怔在原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该说是默契还是什么的,饲养员不知道,他确信自己从未教过白鲸救人的技巧。这家伙仿佛生来就会做这件事,救人是它的本能。终于饲养员只能弯弯嘴角,说那家伙就是这样,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本事。其实说是学,白鲸从小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白鲸的成长历程都被饲养员看在眼里,记在研究报告里。除了本能,饲养员想不出别的原因,他只是简单提到自己曾经被白鲸救过,之后送走前来治疗的队伍,在终于安静下来的研究所里与白鲸一起静静地等待日落。

3.
过去饲养员从来不会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他的宝贵时间,除了规定好的休息和吃饭时间,他总要给自己找一些事做。喂饱了白鲸,调整好了水流系统和设备,检查完了邮件,写好了报告,还是仿佛有做不完的事。白鲸在水池边缘游荡,吐着水泡看饲养员倒黑咖啡,不知什么时候就拍起一个大浪吓饲养员一跳。
直到后来有一天,晚饭时间过后饲养员对着宽阔的鲸池大声喊那个可笑的绰号,却迟迟不见有巨浪袭来。饲养员边走边喊,顺着水池的边缘一路接近海边——养鲸的池子就建在一处海湾里,这里做港口太小,但塞一头白鲸还不算问题——海水通过白色的堤坝通入水池,白鲸悬停在边缘处,只因波浪轻微地上下起伏。饲养员抬起头想出声,目光捕捉到天边的晚霞时才反应过来现在正是日落的时候。
白鲸似乎也是最近才养下的看落日的习惯,察觉到饲养员接近,它上下起伏鼓出一串串珍珠似的气泡。饲养员看了看白鲸,觉得有些无趣,转身就走,突然一个浪头从头浇下,像在鸡蛋盖浇饭里林下酱油一般简单随意。不甘心做生鸡蛋的饲养员一怒之下瞅准白鲸跳过去,抓住它滑溜溜的身躯——饲养员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平时被饲养员钻了空子的白鲸会一头扎进水里,让饲养员扑个空。但今天一反常态,白鲸顶着饲养员冲出水面,面向正西方向的天空。
过去饲养员从不关心日暮黄昏,如果不将注意力集中,须臾之间就天色黯淡。日落一次的时间很短,唯一能拖住脚步的只有目光。饲养员伏在白鲸冰冷且光滑的表面上,久违地用在自然力量面前不自觉流露的虔诚目光注视着晚霞。时间的铜钟被烈火融化成水,细心在大片洁白柔软的云朵上镏刻成滚烫的印记。人忘记了鲸与海水的冰冷,怔怔地任时间将记忆刻入脑髓。直到薄暮时分白鲸骤然潜入水下,饲养员在刺骨的冷和几乎震碎内脏的冲荡中清醒过来。
白鲸自觉将疲惫不堪的饲养员送到潜水岸边,它第一次这样安静地看着饲养员,直到饲养员稍微有所好转。后者恢复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空空的水面发呆。白鲸早已躲到了较远的地界,他没有任何可以报复的对象。冷到牙齿打颤饲养员最终回到了温暖的房间中,但这不能说明未来他不会再做诸如此类的事情——毕竟这是他唯一可以报复白鲸的手段,说不上报复,饲养员只是一个很容易冲动的人,即使他知道白鲸的本事,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咸咸的海水与白鲸一争高下。就像他曾经知道自己很年轻,做不了这里的主管,他知道,但是不相信,所以他现在成为了这里最年轻的主管,成天与鲸厮混在一起。

4.
曾经的白鲸也从来不相信自己会与饲养员处好关系,就像饲养员之前不相信自己能做主管那样。没有经历过正常鲸类社群生活的白鲸只能从饲养员那里获取一切知识,另外就只有偶尔来治疗的孩子——带来的信息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所以那时候尚且年幼的白鲸穷尽一切可以捣乱的事情:胡乱拍水,弄坏水池设施,袭击下水的工作人员……所以一开始被送来这儿时没有人自愿去装卸,它就是一件可以随意对待的货物。被投进新水池的时候白鲸看不到任何东西,有人把水池里的照明全部打开,刺眼的水下光激得它同无头苍蝇一般在池底乱撞,可惜灯全部是特制的,不管怎么努力也弄不坏。最终它放弃了,懒懒地漂在水面上,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人类眼中漂亮的照明系统对白鲸来说却是致命的武器,反正人类势必会让它活着,好好不一定,活着就可以。
这状况直到年轻的饲养员作为实习生来到了这里才有所改变。饲养员取代原来的工作人员成为了最亲近白鲸的人。经过长时间的观察,饲养员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每天早起、写观察报告、吃饭睡觉打豆豆……除了吃饭的时候会加的东西与别人不同,那是一种金黄色的粘稠物,白鲸希望那种东西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海水里。
闲下来没事的时候饲养员会坐在岸边静静地看着水池发呆,白鲸总想找机会整整他,无奈碍于一些原因只有泼水这一项技能。饲养员一开始还能忍耐那么两三个回合,之后就立即跳起了脚,不管旁边有没有人都会往白鲸的方向冲。白鲸也是第一次遇见有人直接照着它来,慌乱之中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向深处游去。
饲养员悬浮在被处理过用于饲养白鲸的海水的里,那一刻仿佛与世隔绝,耳边仅回荡着海洋的呼吸,向上看去也毫不费力,张大了眼睛,白色日光被水波切分成几何形状,窸窸窣窣地落下。一道浅影掠过,光滑的皮肤触到掌心,呼吸恢复的瞬间如重获新生。
白鲸也被吓到了,它从来没有遇见过傻到会跳进水里与它争斗的人。被救上来的饲养员坐在水池边,脚泡在海水里狼狈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白鲸远远地看着,而最终饲养员只蹦出了几句话,他得出一个结论:能报复白鲸的只有负责饲养它的人,他要成为那个人。白鲸晃晃脑袋,后来有旁人也纳闷饲养员为什么总跟白鲸过不去。后来事实证明他天性使然,由不得自己。

5.
有很多人说饲养员与他养的白鲸一样,在一些奇怪的方面出乎意料地固执,在某些情况下一样冲动不计后果。更过分的是他们还互相学习,不知不觉沾染上对方最隐蔽的习气。饲养员学会了看日出日落,白鲸学会了救人——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然还能学会什么?这也许也能解释后来白鲸越长越大,饲养员向上级请示请求扩建鲸池却被拒绝。从来没法在白鲸面前抽烟的饲养员在寒冷的夜里坐在池边,抽完了一整包他最喜欢的香烟。白鲸静静地守在一旁,庞大身躯只漾起最小幅度的涟漪。
没人知道他们那一夜经历了什么,第二天早上工作人员都陆续到来,才发现饲养员的一纸辞职信以及大开的近海堤坝——他们曾在那里看过日出,那座堤坝为了大范围换水可以随意开关,宽度能容下一头鲸通过。
白鲸早已游向深海,加速游动卷起串串晶莹的小气泡。清晨天未亮的时候封堵的通路缓缓打开,饲养员穿着他刚来时的休闲服装站在坝上,一声不吭。直到白鲸冲出安全的避风港,脊背的反光落进饲养员的眼中,他才想起自己为什么给白鲸取了银这个名字。它应当是人,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饲养员面无表情地离去,昨天打那些所谓上级的人的脸一拳的事,他们不可能今天就会忘记。
黑发的人与银白的鲸同时离去,一个向着内陆,一个向着深海,留下空旷无人的研究中心,在逐渐起雾的清晨独自迎来日出。

尾声
饲养员再次见到白鲸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候他
再也不用一个人整天守着冷清的研究所,热闹的监测室里挤满来自世界各地热爱这些巨型海洋哺乳动物的学者。
闲暇之余年轻人们都争着请饲养员讲述他与白鲸的故事。饲养员总是爱抽着烟讲——上了年纪也不改这个习惯——告诉他们那家伙最讨厌他抽烟,所以他只能躲在玻璃墙后面一面看掀起的水花,一面吞云吐雾露出得意的表情;告诉他们那家伙有多么神奇,虽顽劣却意外地喜欢小孩子,将不慎落水的孩童从水中救起;告诉他们那家伙最喜欢看日落,吃饭都不会耽搁,总要面向火烧云的天空发呆,偶尔吐出一个透明的水泡。
饲养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白鲸。无人机的影像是如此清晰,正值日落的海平面上孤零零的庞然大物身畔涌起层层浪花,像装饰蛋糕的花边奶油。它向着日落的方向,活泼得跟它在研究所的时候一样。突然它竖直了身躯如一根高大的烟囱,低沉的吼声仿佛来自海洋深处的呢喃。
学者们表示不解,纷纷询问饲养员的意见。头发斑白的饲养员因烟雾咳了两声,告诉操控无人机的人保持跟拍,他说他要一直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夕阳下的白鲸像一座着了火的孤岛,又像燃烧的流星即将落入海洋的一刻被瞬间定格。终于吼声中止,白鲸仍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缓缓下沉,饲养员突然转过身去。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白鲸。没有人见过鲸落,包括白鲸自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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