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大院的而已

【土银】歇泊(1)

鲸群又经过了这里,画家为这一刻等了很久。

画家有一个夙愿:穷其一生一定要创作出一幅空鲸经过辽阔草原的画作——说到空鲸,那是一种至今没有任何人可以解释得清的神秘生物,抑或是现象?毕竟也没有人验证过它们到底是真的生物,还是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幻景。

空鲸行踪不定,任何现代的侦测手法都无法探得其存在和运动轨迹,唯有人的眼睛可以见证这一奇观。不可避免地,画作成为了未曾见过空鲸的人们唯一的寄托。毕竟不管多少次听闻他人描述,不管那描述有多么生动传神,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总也还是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画家从小时候就住在这片辽阔的草原,虽说是草原,两侧却夹着低矮的山,青草如铺陈的绿毯将每一处缝隙都塞得满满当当。画家就出生在这里,他沉默寡言,年轻时对自己的出路没有任何思考,一心只是想通过冲突来寻求发泄。直到来了一个云游四方的旅人,陪伴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旅人教他画画,告诉他外面新奇好玩的事。那个旅人总是笑着,活泼又壮硕的样子活像只傻里傻气的大猩猩。但是他让年轻的画家学会了沉稳与坚强,学会了凭依自己的信仰选择生存之道。画家之所以能成为画家,旅人功不可没。可在上一次鲸群出现之后,旅人便收拾行囊重新踏上了旅途。他说他本身就是为了追逐鲸群在旅行,还说他也许以后会再次来这里。

当然了,如果那个旅人有回来的话,画家也不至于每天就跟块木头似的戳在那里仰望天空,好像那可遇而不可求的鲸群会突然出现似的,没来由地操持着无用的渴求。若不是画家相信鲸群总会回来,他必定会成为另一个旅人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他之所以用“经过”而不是“出现”来形容鲸群,是因为他始终固执地认为空鲸同候鸟一样,终究会顺着习惯的轨道回到同一个地方。。

等待是值得的,它们终于来了。

鲸群的到来总是伴随着云雾,低垂的乌云不情不愿地蹭过两侧敦实的山丘,如一位身着淡灰礼服初次登上社交舞台的青涩少女,鲸群就是她裙摆上的花边与丝带结。

画家完全看痴了,他保持着原本呆坐的姿势,唯独忘了转动眼珠调换视点,或者说从空鲸出现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倾注了自己全部的专注。他曾在等待的日子里无数次幻想空鲸出现的场景,但现在看来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在真正的奇迹面前是多么的脆弱与渺小,人类引以为豪的语言在瑰丽的自然面前也要自惭形秽。画家不敢在心中有多余的描述与想象,只是用自己烟青色的眸子尽可能地记录下最真实的景象:

天空才是海洋。

画家曾在小时候离开过出生的草原前往繁华的都市,有幸参观了坐落于城市边缘的水族馆。光洁的玻璃穹顶分割出现实与梦幻,变幻莫测的海蓝色光影婆娑摇曳。年幼的画家独自站在那里,另一端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他看得入神,上方投影灯的白光被水搅碎,窸窸窣窣地落进那双还未经世事的眼睛。一群小鱼的鳞片泛出层层叠叠的银光,一只慢吞吞的海龟慵懒地摆动前肢划水前进。突然另一端传来更为嘈杂的声响,一只鲸阻住了光源,一瞬间天昏地暗。孩子们兴奋地笑着叫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温暖的大手拍上他的肩膀。

“怎么样十四郎,玩的开心吗?”

年幼的画家点了点头,再次望向那只鲸的眼神里已摒弃了对那硕大生物的恐惧。直到现在,那恐惧变成了迷恋依旧紧紧跟随着他。

鲸群经过的时候画家并没有急于去拿纸笔,且不说他面前就有布置好的画板和工具,就算没有提前准备,他也不打算在准备工作这种无聊的小事上浪费时间,他现在必须调动自己头脑里的每一根纤维去记录眼前发生的一切。每当云层里传来低沉亘古的鲸吼,他就恍惚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似乎整个人都消融在了那亘贯的长啸中。

但紧接着,更令人遍体生寒的事情发生了。其中一只鲸明显脱离了大部队,开始向下坠落,它落得很慢很慢,似乎天空中的云和风都同海水般有了浮力在阻碍它的下坠。可惜那都无济于事,空鲸硕大的身躯终究还是重重地砸在宽广的草原上。画家慌忙站起来向鲸陨落的地方跑过去,可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这个形容不太恰当,因为鲸在真正落地之前已经化成了雨水,沾染土灰的小草被洗出本真的新绿,水汽蒙眬,其间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起身。

画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扒开被彻底打湿的刘海竭力想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脚下的泥土吸饱了水变得十分泥泞,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慢慢摸到那个东西的附近。

“咳,早说过你坚持不了多久,不过还好这地方挺软乎的,要是落在沙漠城市或是都是岩石的地方那可就——”那个身影转头望向一脸惊愕的画家,“——糟糕。”

站在水洼中央的是一个……人?

画家不太相信自己的感官,只当那是被水汽模糊了双眼后产生的幻觉和幻听。直到那身影渐渐接近他,一掌拍在了他的肩上画家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现实。

“抱歉,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精确到日。”

画家机械性地报出今天的准确日期,精确到分,他刚刚才瞟过一眼手表绝对没错。那人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嘟囔着一些画家难以理解的话,问画家可不可以在他的住处借住一阵。

“为什么会有人刚一见面就要求借宿!”画家大声表示不满,但话里带着的怒火大都被雨水浇熄根本不构成什么威胁。面前那个人的长相他大概能看清了,被水灌湿的银白色卷发搭在鼻梁上,一双死鱼眼竟然也能弯了眼角的弧度折出笑意,嬉皮笑脸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欠揍。画家自以为是十分冷静的人,但看见这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草原上静默的修行全是徒劳无功。

“有什么关系啊俗话说在家靠朋友出门靠朋友——我们还不算朋友吧,没关系的慢慢认识就好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吧,出于礼节你也必须好好介绍自己啊瞳孔扩散先生。”

那人对画家说了自己的名字,真是很符合他形象的名字,发音也算好听,但画家不想叫那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不想让那几个音节在自己的声带里窜进窜出。但若是不给这人一个名称,故事就无法叙述下去。这时候画家又想起那个旅人来,旅人有名字,画家也从来都恭敬地在姓之后加上一个“さん”的称谓。但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办法,他没有任何可以代表他个人的名称,职业、名誉什么的都没有,能代表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名字:银时。所以即使不情愿,画家也必须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两人都被空鲸化作的雨水浇了个湿透,有什么要说的也只能先趟过湿滑的泥沼,回画家居住的小屋收拾干净再说。鲸群仍在上空盘旋,像是在为那条刚刚逝去的生命举行古典盛大的哀悼仪式。

“不用担心这景象会消失,那家伙在这里没了,它们会在这里呆一阵子。”银时的声音吓了画家一跳,画家刚想反驳说他怎么能那么肯定,转念一想,这人是跟着空鲸一起掉下来的,对空鲸的了解自然也要更多更为可靠。这么一想画家吃瘪地闭上了嘴,转身向自己的小屋大踏步前进。

“放心啦作为收留我的报酬,我会把我所知道的有关空鲸的情报都告诉你,有很多地面上的人都不知道的有趣的事哦。”银时接过画家丢来的毛巾擦起那头蓬松的卷毛,“毕竟我跟这些家伙打交道已经很长时间了。”

“听口气你貌似很自信。”画家这才想起来外面还有画具,就算全部打湿了还是必须要尽快搬进来。不过等他把东西搬进来的时候,只看见银时正坐在他经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翻看他的画作。画家的画大都随意地放置在墙角的箱子里,终年带着股潮气散发出霉味。一般不大有人喜欢去翻,当然手闲的家伙要另当别论。

“画得还不错啊,为什么都要堆在这种地方长霉?”银时抬起头,自动无视画家额角突出的青筋,“放久了有些颜色都淡了不少,不过跟我坐在鲸上看见的景象都差不多,雾蒙蒙的。”

画家原本是要发作,但听得这家伙言语里还带着几分肯定的意味,也就不再追究。他坐在与画堆成对角的沙发上,弹簧受到挤压发出无用的呻吟撕裂了空气,渗出丝丝水汽的味道。

真的下雨了,铺天盖地的云雾笼罩着整个草场,云雾里偶尔传来低沉而悠长的哀鸣。

画家打了个喷嚏,这才反应过来应当换掉湿透的衣服。

“你……不知道我的衣服合适不合适。”画家上衣柜前翻找着,可惜他总共也没几件衣服,勉勉强强另外凑出来一套便丢给银时让他去自己试。之前光线不足视线模糊,现在在温暖的灯光下画家才发现,银时身穿白底蓝袖的和服和黑色打底衫,整体款式与时代格格不入。而现在那身衣服完全被打湿搭在身上,坚实的肌肉曲线说明这是一个意外勤于锻炼的人。画家的眼睛跟刀子一般尖,仅是一瞬的功夫就把人家用视线分解了个遍。刚才那句话也纯属多余,他已经看出这人身高体量与自己相当,可能会稍微重一点,但绝不会多。

但毕竟非礼勿视,画家正要背过身,眼角的余光骤然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伤疤。那一定是伤疤,虽然已经浅了许多,但结了疤后长出来的皮肤毕竟还是会与原本的皮肤颜色不同。每一道痕迹都很长,细细的,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出来的——画家条件反射地看向角落紧闭的橱柜,眉头打成一个死结。不会错的,那应该是被刀剑一类的器物弄伤的,而且看这个密度绝不会是小擦小碰那么简单。至少要是战争……

说笑,这年头哪还有冷兵器的战争。

“还挺合适,谢啦。”银时直起身时发现画家在走神,便弯了眼角坏笑着,上前拍了拍晃神的画家,“怎么了发的什么呆,被阿银我的身体迷住了吗。”

“什么发什么呆,你当自己是偶像吗圣乔治。”画家迅速回过神来,将刚才无限延展的脑洞一并抛到了脑后。

听到这话银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画家气结地问他为什么要笑,银时闭上眼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最终睁开眼轻轻咧开了嘴:“忘记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画家随口问道。

“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空鲸的事,其他的……”说着银时摊开了手,“就没有了。不过没关系吧,反正等那些家伙要走了的时候我也要离开了,你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呢画家先生。”

画家转念一想也是,便放弃了追问的念头。毕竟他本身也不是对他人的事情抱有好奇执念的人,知道得再多,与他自身没有任何意义。

“那就请多指教了。”画家伸出了手,银时愣了一下,便也伸出手握了一握。礼节过后他依旧盯着自己的手,貌似这一握从他的那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

“喂你怎么了,发的什么呆?”画家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没什么。”银时举手遮住直射眼睛的灯光,光线模糊了手掌的边界,瞳孔骤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只是隐隐觉得问候不可能这么和平罢了。”

TBC.

评论 ( 10 )
热度 ( 18 )

© 樱花冻史莱姆 | Powered by LOFTER